香港新浪網 MySinaBlog
« 上一篇 | 下一篇 »
| 21 April, 2012 | 一般 | (6 Reads)
我不嗜酒,卻仍有過幾次醉酒的經歷。其中的一次少年時期的醉酒,至今想來,仍覺香醇滿口,回味綿長。   那次醉酒,與奶奶有關。   我的家鄉地處湘南的蒸湘大地,自古民風淳樸,熱情好客。在我的幼年時代,儘管鄉親父老們生活清貧,但是那用於待客的酒,卻是無論如何都得準備幾壇的。   家鄉的酒,現在可說是五花八門,應有盡有,但在三十餘年前,卻只有自烤的燒酒,奢侈的時候或許還有一小壇自釀的糯米酒。   糯米酒是甜的,它的釀造方法,與燒酒有著本質的不同。我們現在常說釀酒,其實,真正當得了一個「釀」字的,不是燒酒而是糯米甜酒。當然,燒酒也需要「釀」,但最終卻是「熬」出來的。   「熬」燒酒是我們家鄉一年當中的常規節目。將十來斤大米淘洗乾淨,放入一隻俗稱「荷葉鍋」的大鐵鍋裡,加水,燒火,其過程簡單,猶如平素辦紅白喜事時煮大鍋飯一般無二,這稱之為「煮酒飯」。然後用一個洗淨擦乾的篾籃盤,將「酒飯」撒開晾著,待到冷卻後再均勻地撒上「餅藥」。所謂「餅藥」就是酒麴,現在商店裡有得賣,但大多是化學品。在我孩提時期,鄉親們用的「餅藥」則全是自製的純植物性的。   我有一位叫南元的本家兄,就是位製造「餅藥」的高手。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,住在五磚塘的南元哥,常常躲.到住在我們朱公塘的他滿叔家木板樓上,神神秘秘彷彿在搞地下工作。年幼的我好奇,某次乘他不備,爬上樓梯去看,嘿!一層一層的黃花搭子上擺滿了鳥蛋般大小的澱白色丸子,整座木樓上瀰漫了一種藕草的香味。我當然知道這就是「餅藥」,我的父母還有奶奶平素熬酒時,就將它們放在糶米的竹筒裡用刀把搗成粉末,然後撒在酒飯裡。可是,我不明白的是,南元哥做這麼多幹嗎?正在我出神之際,南元哥來了。我好害怕,因為他平素好凶的。可是這回卻顯得很慌張,彷彿倒是怕極了我這個小屁孩。他手撫著我的頭,一臉諂笑地低聲說,奶仉,莫要到外面亂講呀,哥哥隔天把大糖你呷。我一邊迷惑地點頭,一邊落荒而逃。第二天,我果真得到一小塊大糖,再看那屋,門上卻掛了一把長條銅鎖。此事迷惑了我好些年,後來才曉得那時割「尾巴」,不允許社員搞資本主義,一旦抓住是要開鬥爭會的。   再說那燒酒的釀造。酒飯撒了餅藥後,攪拌幾遍,再灑上一、二瓢冷開水,繼續拌勻。然後將它舀到早就洗淨備用的一個搪缸裡,上面蓋上二張干荷葉,再在缸口墊上幾層舊報紙,鋪上一件不用的蓑衣,加上一個木桶蓋子,壓上一塊石板,最後將搪缸置入灶膛,根據天氣狀況決定是否加蓋稻草。如此這般方才大功告成。夏天待上十來天,冬天須得近個月,酒香便由淡漸烈。這時便可以熬酒了。熬酒時再架一口荷葉鍋,將酒香四溢的酒糟舀入鍋內,滲入蓋面的井水,座上一個木製的圓筒酒罾,上面再座一口添滿了水的小鐵鍋,酒罾上下與大小鐵鍋接接攘的地方,分別圍一圈長條布巾以密封。那酒罾中間某處留有一個玻璃杯口大小的圓洞,接一根橡皮管,直通灶旁的小口酒罈。橡皮筒與酒罾接口處糊上一圈飯膏,與小口酒缸接口處則包上幾層濕毛巾。一切就緒了,灶內就架上大柴燒起旺火,鍋內酒糟水快開時將火放慢,這時就會聽到嘀嗒嘀嗒的下酒聲,從小口酒缸裡傳出。一直熬下去,酒罾上方小鐵鍋裡的水由冷變熱了就再換一鍋,一般換了四、五次後,熬酒的工序也就徹底完成。頭二鍋水的酒是蠻濃烈的,點火就可以燒起來。那年我的二堂伯熬酒,他想看一看小口酒缸裡的酒有多少,可是裡面蒸汽瀰漫著無法瞧見,於是他劃了一根火柴去照。誰知,撲的一聲那酒蒸汽就接起了火,一下就將二堂伯的眉毛、頭髮和鬍子全燒光,整個臉也被燒傷。   這就是熬酒,因是用火熬出來的,故稱之為燒酒。有時,由於熬酒時火勢把握不當,將酒糟燒糊了,熬出來的酒就有一股濃厚的燒鍋巴味,這樣的酒倒可說是名符其實的「燒酒」了。   當然,釀糯米甜酒就不用如此麻煩和繁瑣。開始煮酒飯的工序是相同的,不同的是那「餅藥」有所分別。燒酒餅藥謂之「秈米餅藥」,甜酒餅藥謂之「糯米餅藥」。再則釀製甜酒,不需要用火去熬,。待那糯米酒飯在缸內被「糯米餅藥」化成稀稀的酒糟後,就可以直接食用,或連同酒糟一起呷,或泌出酒糟單飲那青白的酒水。   我們家鄉的糯米甜酒是很神奇的,夏天天熱,在外面勞作回來,從缸裡舀出一碗糯米酒糟,悠悠地喝下去,一股香甜便伴著清涼,從口中沿著喉嚨一路滋潤著滑下,整個人立馬就變得神清氣爽,痛快至極。如果是冬天,則需得在鍋裡煮一煮,再加一個雞蛋,佐一點薑末蔥葉,或者是紅棗、蓮子、葡萄乾之類,然後配一小塊大糖,那就色香味俱備了。用一隻小碗盛了,一隻小湯匙舀起,慢慢地品味,如此也就進入了李白「天子呼來不上船,自稱臣是酒中仙」的境界了。   記得我上高中時剛十四歲,從未離開過家庭的我要獨自上十五、六里路遠的學校去讀書。那時窮吃不起學校的公菜,就自己帶一玻璃瓶子的酸菜,一吃就是一個禮拜。每週回家拿一次菜。有一年的夏天,奶奶看我走得滿頭大汗,一進屋就打開水缸舀水猛灌,便對我說,華仔,過二天我煮些糯米酒,下周回來呷吧。第二周星期六下午,我一進家門就聞到了酒香。那盛甜酒的小酒缸放在我床頭的小條几上,我打開一看,裡面的糯米酒糟正咕咕地冒著酒氣,那酒氣香醇、甜美,由淡漸濃,誘得我口水直流。其時家人都不在,我懶得煮,就拿了一個小湯匙從裡面舀著吃。開始是斯文著慢慢喝,後來覺得不過癮,索性一匙接一匙狼吞虎嚥。瞧見那半缸糯米酒糟蹋下去小半,也曾幾度想罷手,無奈肚子的饞蟲不肯,於是繼續狂飲。後來覺得有點迷糊便放下那粗厚的剌紗蚊帳,躺在床上休息。   我感覺自己處於一種既睡非睡、似醒非醒狀態,不知什麼時候,知道奶奶回來了,想起床想喊她,卻不能自主。任憑奶奶從屋裡到門外幾進幾出去張望,任憑奶奶不停地念叨「華仔怎麼還冒回來」。後來,奶奶大概是看到了小條幾上酒罈的狼藉,猜想到我已經回來,便來床上找我。見我睡覺又走開。隨後聽到灶屋裡鍋碗的聲響,知是奶奶在為我煮糯米酒糟。果然,一會兒奶奶就來喊我。華仔華仔,快起來呷酒糟。見我沒起來,索性就將滿滿一碗端到床頭小條几上。我掙扎著起來,滿臉通紅,噴著酒氣。奶奶說,你呷生酒糟那麼多幹嘛?醉了就別再呷了,明早去學校時再煮把你呷。我本來也想算了,可是一看那碗裡的酒糟,淡紅的水面,漂著雪白的蛋花,泛著嫩黃的薑片,浮著翠綠的蔥葉,食慾一下子又上來了。我不敢也不能再狂喝猛飲,便坐在那裡,一手端碗,一手握匙,慢慢地品嚐。奶奶站在身後慢慢地搖著葡扇,幫我扇風。我吃著吃著,就伏在小條幾上呼呼大睡。此刻,我真的醉了,醉倒在幸福和溫馨裡。   .成年後,我走上了社會也曾醉過幾次酒,但現在想來,竟然再沒有一次醉得像少年時那般痛快。少年醉酒之所以痛快,就在於醉得純粹、質樸、率真、自然,醉就是醉,不摻絲毫雜質。想想過去,看看現在,每天有多少人醉倒在灑桌上,又有幾個人不是在冒著酒的名義,打著醉的旗號,行著功名利祿的勾當?他們口中噴出的不是酒氣,而是官氣、匪氣、霸氣和銅臭氣。他們醉態百出,有時甚至是嚎啕大哭,正是因為他們平時把自己包裹得太嚴,被追逐功名利祿的生活壓迫得太緊,只好借助「醉酒」這個工具,來釋放或者是撕裂它們。這樣的醉酒,已是徹底失去了醉酒的本真,成了一場粉抹登場的鬧劇。   少年醉酒,醉得我刻骨銘心,至今懷念不已。因為我明白,再濃烈的酒,醉的只是身。如果再加上濃醇的親情,醉的就是心了,它才可以醉你一生。